[XMFC/翻譯] Anarchy In The U.K. (16/17)

篇名:Anarchy In The U.K. - 16
作者:Yahtzee
翻譯:Navi
分級:本章PG-13



Chapter 16: Erik’s Fate Erik的結局




「噢,我的天啊,」Erik說,他一定已經說了十幾次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Charles在克拉倫斯府中Erik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,顯然還處在會議之後的緊張狀態裡。「這很——不可思議。但我真是蠢啊,真的,沒有意識到Richard和大主教談過不一定表示他真的說服了對方。」
他的心思第一個停在了最微妙的細節上。「他真的希望我能皈依英國國教?」
「我告訴他那是你自己的決定,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。」Charles坐在辦公桌另一側的椅子上,伸手握住了Erik的手。「我知道這不是你想聽到的。」
「不要這樣說,」Erik回答,雖然那是真的。
Charles看了他一眼。「沒有限制(No limits)。」
Erik深深吸了一口氣,整理著自己的思緒。他們能聽到房角落裡老爺鐘的聲響、聽見門外職員們上下樓梯的微弱腳步聲,那些人對這一切無所知覺。他們兩個人的故事也不過是王宮裡小小的一角、這個地方曾上演一切的一點碎片而已。
最後Erik說,「這對你來說是勝利。我明白。我甚至對這象徵了什麼感到高興。但我以為我們從這一切之中解脫了,卻不是這樣。」
這下Charles看起來有些震驚。「他們只是說我不會因為這樣被迫放棄王位。這不表示我不能——拒絕王位,或退位。」
Erik察覺,對他而言要說出這些字眼本身都很困難。「那這會對Raven造成什麼影響?」
Charles看起來只是更心煩意亂了一點。「噢,老天。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。她還在努力康復的時候不行。」
「當然不行。」Erik被自己提出這個念頭嚇壞了,即使只是不經意間的舉動。「不,不行。我們換個方向想。」
「我們遲早得想的。」Charles說。他平穩地和Erik四目相對。「不如就現在吧。」
Erik抬起雙手。「等等。好嗎?不要這樣。」
「不要怎樣?面對現實?」
「不要在我們都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逼自己做最後決定。」他從桌邊站起來,覺得自己需要離Charles更近一點。「我們都得好好考慮。你不應該今天就做決定,也不是明天,我也一樣。」
事實上他的腦袋此刻已經開始飛速運轉,思緒困在了兩個極端的可能性之中:王室生活或永遠離開Charles。第三個選項——逼迫Charles放棄他的職責、還有他深信自己必須要保護的妹妹——感覺一點也不比其他兩個好。但同時Erik也知道,自己並沒有準備好在一個小時之內就面對這些可能性,甚至可能一個月內都沒辦法。
「慢慢來。」Charles點點頭,一隻手梳過自己的頭髮,顯然是在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「見機行事。」
「就是這樣。」夠了,Erik決定。他一隻手環住Charles的肩膀、擠出笑意。「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嗎?我們要慶祝你贏了。你出櫃了,而且你保有了繼承王位的權力。Okay?你贏了。」
Charles的笑意有些扭曲。「贏了是這種感覺嗎?」
Erik輕輕搖了搖他。「別這樣。不要把這想成是——是——你知道,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,我們都能自己選了。不是由教會或媒體或其他任何人決定。是我們自己。」
Charles慢慢地放鬆了一點。「我承認,這算是個好的改變。」
他試著讓自己也專注在正面的那些事上,享受這一刻。「再說,Raven安全了,這正是她現在最需要的。你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,她會覺得輕鬆很多的。」
「她一定會很高興的。」Charles的笑臉終於顯得真誠了,然後Erik察覺,自己也正回以笑容;不知怎地,經過這一切後,Raven過得好對他來說竟已變得如此重要。
Erik吻了一下Charles的額頭,而後握住他的一隻手。「聽著。我請Glover幫忙冰了香檳。」
「是要敬我們的自由,」Charles柔和地說,這一刻、只有這一刻,Erik幾乎要失控了,只有這一刻,他允許自己感到疼痛。
但只有這一刻而已。「現在我們要敬你的勝利。好嗎?」
「好。」
他們親吻,而後上樓去打開了那瓶香檳。他們舔去彼此指尖上的泡沫;交換了更多吻;Happy和Glorious得到了點心。至於晚餐,他們跟Moira和Sean約在一間很受歡迎的餐廳(當然,是在私人包廂裡),在那裡迎來了更多的香檳和非常多的笑聲。
但無論Erik喝了幾杯香檳、無論Moira的笑話有多棒,也無法讓人忘記就在眼前、徘徊不去的那個決定。Erik知道Charles也許會為了自己而放棄王位,但他看不出這麼做如何能讓他從自身的那些重擔之下解脫。
自由或者Charles:現在他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了,如此明顯,且將無可撤回。

**

Charles當時同意接受電視訪問,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會需要解釋失去繼承權的事。如今他仍然是第一順位繼承人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「我們當然能取消,先生,」中午剛過不久,他們在討論本週行程,Betsy說道。「遵照我們的要求,ITV對這件事相當保密,所以電視臺以外沒有人會知道。」
「我們應該繼續。」雖然Charles最想要的只是和Erik一起在家裡窩幾天,但他仍然明白這一次訪問帶來的是怎麼樣的機會。他一直想更敞開心胸談談出櫃這件事,而既然眼下他不再是元首,這麼做就沒問題了。同樣地,他也需要談Raven尋求幫助的這個決定;雖然他不會侵犯她的隱私,但他能大致講講她的壓力有多大,她有多勇敢,以及面對接下來的療程,又需要多少勇氣。
「我很慶幸您同意,殿下。事實上,我要轉達一個ITV的請求,希望您能認真考慮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他們問Lehnsherr先生是不是能一起過去,參加訪問的最後一個段落--長度大約七分鐘左右。」
這讓Charles有些吃驚。「真的?這聽起來有點--我不曉得。有點正式。」這像是王室成員訂婚對象會做的事,而不是單純的伴侶,無論和伴侶之間的關係有多認真都一樣。此時此刻,Charles並不確定三個月後Erik會不會還存在自己的生命之中,而這個念頭讓他心口刺痛起來。「這不是個好主意。再說,我也很懷疑Lehnsherr先生會感興趣。」
不過,比起同意,Betsy說的是,「我會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,先生,我也願意自己和Lehnsherr先生談一談。這個機會不該浪費掉。」
「也許有朝一日吧。」
「不,先生。您應該現在就行動。」她傾身向前。「如您所希望的,我們還沒有整理、也沒有瀏覽媒體對Margaret公主入院這件事的相關報導。」
Charles不忍心再看任何報導了。「他們有違反我們的隱私協議嗎?」
Betsy搖了搖頭。「他們有遵守協議,先生。連八卦小報都放過了St. Maur Hall。但是,還是有其他種類的報導。社論、寄給編輯的信、專欄、網誌,這一些——而公眾很大程度地將公主入院這件事視為Lehnsherr先生影響之下的結果。」
這話足以讓他發瘋。「他們他?他們把這個怪到他身上?」
「不,先生。」令Charles無法理解地,Betsy笑了起來。「您不明白嗎?他們並不怪罪Lehnsherr先生。他們認為這要歸功於他。」
「……歸功於他?」
「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的話,殿下,雖然您在大多數事情上都已經比家族的其餘成員更開明,但說到理解心理疾病,您並沒有給英國人民足夠的信心。是的,是有一些無禮愚蠢的評語——但多數民眾都對公主的情況感到同情。他們已經準備好公開坦承地談論她的病情,並且感到安心,因為他們終於知道了真相。有幾位同樣深受焦慮症及自虐傾向之苦的人也已經挺身而出,相關報導也比我奢望地更體諒。」
一開始他幾乎無法相信。這一輩子,媒體從來沒有讓Charles感到驚喜過。
Betsy繼續說,「Lehnsherr先生會被特別認為是一股正向力量,主要是因為那一篇報導,從St. Maur Hall洩漏出來的——」
Charles立刻就曉得了:那一篇描述Erik在走廊裡安慰他,將他的臉擁進懷裡不被其他人看見的報導。他一直義憤於如此私人的瞬間被洩漏出去,卻從來沒停下來想過閱讀著的人們可能會明白Erik的善良,明白在那個糟糕的夜晚,他為Charles帶來了多少力量。
「——再加上,當然,因為他是最近對王室帶來重大改變的人,所以大眾認為提出殿下新療養計畫的很可能是他。從最初發表身為您伴侶的公開聲明之後,這是人們第一次以欣賞的眼光看待他。」Betsy眼神專注地盯著他。「也就是說,先生,現在會是讓大眾認識Lehnsherr先生的好時機。」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「讓我跟他談談。」
Erik正深深埋首在工作之中——深到不太像是要打擾他、而是要等他重新浮出水面那樣——但Charles很確信這不是對方此刻神色如此吃驚的理由。「他們覺得是我讓Raven接受治療的?如果真的能歸功給誰的話,那會是Hartley。而且她自己才是那個要鼓起勇氣撐過去的人。我不想為了我沒做過的事得到讚美。」
「是這樣沒錯,」Charles說。「如果那天晚上你不在那裡——我還是會知道該做什麼,但我不確定我會不會真的實行。當時我還想試著保護她。是你說我必須相信Raven的。是你告訴我要讓她自己戰鬥的。」
「即使是這樣,真的要訪問?」
「你可以自己把功勞還給Raven。」目前,剩下的建議還不用說出口。他們選擇了給彼此空間,好好考慮他們的未來——這表示,他不會說,你留下來和我在一起的話,這是你得接受的另一件事。這也是活在大眾矚目之下的一種形式。你不如就從現在開始習慣吧。
Erik保持沉默了很久,而後有些惱怒地吐了一口氣。「我得刮一下鬍子。」
Charles露出滿臉笑意,非常努力不要過度解讀Erik這個行為。Erik並不是在承諾會永遠待在他身邊,只是一場訪問而已。但他仍然克制不住要去緊抓住每一分每一秒、每一次的希望。

**

他們在攝影棚,需要化妝讓Erik完全措手不及。「真的要這樣?」
「噢,拜託。你又不是沒化過妝,」Charles笑他,一面讓化妝師替自己撲粉。
「我畫過眼影。還是在夜店。」
這場小辯論算是半個玩笑,是他們自己、也是蜜蜂般繞著他們打轉的化妝師的小小娛樂。雖然這對Charles而言已經像是反射動作了,但他重新以Erik的視角看到了這種「表演之前的表演」,也就是幾乎有任何他人在場時,他們都得換上「on」模式。
但Erik在努力了。他知道該做什麼。Charles稍微放鬆了一些,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也能相信Erik。
這樣也好,因為一旦他在沙發上坐下、燈光調好、他和Tom互相打了招呼、攝影機運轉起來,就是現在了,終於是說話的時間了。
他們從最基本的開始:國王康復的情形、攝政期的結束等等。Charles原以為自己會需要主動將話題導向自己「自願」退位的事,但事實上,這個話題甚至都不用被提起。
談論家人將話題導向了Raven:
「您第一次察覺妹妹狀況不佳是什麼時候的事,先生?」
「大約在我們父母過世一年後,」Charles語氣平穩地說。攝影棚的燈光溫暖地照在臉上。「很明顯,那段時間對我們兩個來說都非常難熬。恐怕我自己的悲傷讓我沒能完全理解這件事對Margaret的影響。還有,我留在了大學裡。當時我們全都強烈地覺得,我們需要盡自己所能,讓生活恢復原本的樣子。不過,現在回想起來,我希望我當時能和我妹妹一起留在倫敦。Margaret很年輕,我相信失去的痛苦對她而言是更尖銳的。」
Tom並沒有詳細詢問傷口的狀況,或是問特定事件的細節。所有駭人的美工刀、染血衣櫃地板、或是最後那天晚上她浴室裡的畫面--那些細節都不會公開,永永遠遠不會讓這世界曉得。
「是什麼讓公主殿下決定尋求幫助?」
「她遇上了一次危機。」同樣地,Charles也不會提起Hartley;雖然他認為除了Raven自己以外,功勞最大的就是Hartley了,但Raven要求不要將那一部分透露給大眾。目前為止,Charles都盡可能地遵守了Raven事前和他討論過的界線。那些最珍貴的和最痛苦的,同樣都應該被隱藏起來。「她自殘的程度惡化到讓我們真的很擔心。我們曾希望以家族形式處理她所面對的問題,但只有我們是不夠的,我相信我們終於都瞭解這點了。Margaret自己做出了決定,我認為這不可思議地勇敢。她面前仍有漫漫長路,而我希望每一步我都能陪她一起走。我們都是。」
現在連Richard都加入了,Charles終於能這樣說,並且真心誠意。
到這裡話題自然告一段落,之後會Tom Bradley會替這段錄製旁白、剪輯。他們短暫地休息了一下,能在攝影機關掉的時候喝口水。Charles趁機瞄了Erik一眼,後者西裝筆挺,帥氣逼人,坐在一側的椅子上等待。Erik向他眨了眨眼。一位化妝師用吸油面紙拍了拍Charles的臉。在他背後,Betsy給了他一個拇指。
攝影棚的燈光又亮起來了。
「說到挺身而出,先生--」
Charles微笑。「是的。」
「--從您告訴全世界您是同性戀之後,大約已經過了五個月。」
他必須說點什麼。「是的。」
「為什麼是那時候?」
他向Tom Bradley(還有,他之後的,電視機前的觀眾)露出他最完美的笑容,最孩子氣、最能贏得人心的那種,好讓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致於顯得防衛心太重:「你的意思是,為什麼這麼晚,還是為什麼這麼早?」
他成功了:Tom小小地笑出聲。「就說兩個都是吧。」
「兩個都是!非常好。很明顯,我是擔心英國大眾會如何反應。但事實證明,是我太擔心了;人們的支持讓我非常感動,也非常高興。」雖然只有一半的人們,他想。「我知道有一些人會非常擔心,特別是大英國協、以及英國國教方面的疑慮。無論我多願意為王室奉獻,我都明白,一旦出櫃,會有人叫我放棄繼承。這點讓我心煩,主要是因為我妹妹,而不是我自己的緣故。Margaret公主的狀況並不適合接任王位,至少在她接受治療之前沒有辦法,所以我不希望再增添她更多的壓力。」
這一點,未來會改變嗎?健康的Raven能成為快樂而自信的Margaret女王嗎?
接下來他們大致談了談公眾對同性戀看法的改變--這部份有一半算得上是歷史課,不過今天晚上,幾乎所有的觀眾都親身經歷過這些事。但Charles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需要提一下事態發展的脈絡。而後他們提到了Moira,Charles非常樂於用最美好的字眼盛讚她,最後終於說到了出櫃這件事本身。
「不是所有報導都是善意的,一開始的時候,」Tom說。
「不。有一篇讓我特別生氣的是——」Charles沒有指名道姓,但他記得非常清楚,那是每日郵報。「——頭條問說,Rose王妃會怎麼想?那讓我覺得很冒犯。其他差不多都是我已經有心理準備的東西了。」
Tom的回答又一次出乎他意料。「Rose王妃會怎麼想?您認為,如果您雙親還在的話,他們會有什麼反應?」
「我父母知道。我在gap year的時候告訴他們了。他們兩個都很愛我,很善解人意。」
「他們知道?」這似乎讓Tom有些驚訝。「他們有建議你出櫃嗎?如果他們不是如此突然地從我們身邊被奪走,您還會這樣做嗎?」
他們是從Raven跟我身邊被奪走的,他想,但他的惱怒一絲都沒有顯露出來。「他們過世的時候,我們還在考慮要怎麼樣處理比較好。我的父親也許作風比較老派一些--他支持我、也接受我,但當時他對出櫃這件事非常擔心。我認為他是希望能幫助我,讓過渡期比較容易一些,可是很悲劇地,他並沒有機會這麼做。我是那麼希望他能陪著我。」憂傷突然襲上心頭,但Charles將之隱藏得和他的惱怒一樣好。「我的母親比較現代一點。她只希望我能找到愛情,然後過得快樂。所以這就是那個頭條的答案。Rose王妃會非常高興。」
然後,到了下一個環節的時間了。休息時Charles很快喝了一點水,同時Erik在他身邊找好位子坐下。「不要緊張,」他說。
「我為什麼會緊張?」Erik挖苦地說,一面讓一位女化妝師用最大的粉底刷刷他的鼻頭。
「只要做自己就好。」
「拜託不要叫我想像Bradley先生只穿著內褲的樣子。」
這讓Tom大笑起來,是個好開始,但Charles低聲說,「我確定他更希望被叫做Tom。我們可以把這個放進對話裡。」還有就是不要讓任何人覺得Erik是在聽從電視台的指示行事——這點幾乎也一樣重要。
他們重新調整了燈光,匆匆趕走了多餘的工作人員。兩人肩並肩坐著,Charles最後瞥了一眼Erik無懈可擊的西裝。Erik顯得平靜,甚至自信,這讓他有些驚喜;他知道這是演出來的,但Erik演得很好。非常好。
攝影棚燈光重新亮起來,Tom露出微笑。「Lehnsherr先生,王室成員的伴侶願意接受訪問是非常少見的,我們非常感謝你仍然願意加入我們。」
「謝謝你們邀請我。我想這確實是一個相當不平常的狀況,」Erik說。Charles不確定這樣措辭是不是最好的,但看向Erik時,他面上笑意一點都沒有動搖。無論這訪問可能會揭露什麼,他都希望每一個正在觀看的男人、女人、小孩知道自己多愛Erik,多珍惜他能近在身邊。
「目前為止你都是一個神秘的角色,Lehnsherr先生。英國人民無疑會希望有一個能更了解你的機會。」
「神秘?」Erik挑起了一邊眉毛。「這聽起來幾乎有點浪漫了。我想,比實際狀況更浪漫了一點。」
很好,很好,Charles想。真實。容易親近。「算不上,」他說,兩人相視而笑,雖然只持續了一下下。
「我們就從最開始說起吧,」Tom說。「兩位是怎麼認識的?」
噢,糟糕,糟糕,不能說我們在知道對方名字之後幾個小時就上床了。Charles試著講了最精簡的版本:「我們是在肯亞遇到的,去年夏天我去旅行的時候。Erik是個記者,負責報導我非洲之旅的最後一段。」
不過,出乎意料,Erik接過了話,「你能相信嗎,我還是因為一場雷雨才能跟他一對一說到話的?」
Tom馬上接起了這個話題,任何嗅到有料故事跡象的記者都會這麼做。「雷雨?」
「那時候是雨季,」Erik說。「而雨季呢,如果你去過那裡的話就會知道,代表了無止盡的傾盆大雨。那天下午沒有安排官方活動,我在度假別墅的小木屋裡殺時間,然後我看到有一個人踩著泥水走過來。我告訴他到門廊上來,等雨停了再走。我在Charles踏上階梯之後才認出來他是誰。」
「真的嗎?」Tom看起來樂壞了——就像Charles一樣,在那麼久以前的那一天。「您在想什麼,殿下?」
「一開始我只是想等雨停!」Charles大笑起來。「然後Erik非常好,以對待一個普通人的態度對待我,在我意識到以前,我們就已經在聊天了。」
「我們聊了好一陣子,」Erik同意。他在笑——比他原本的笑容更圓滑的、更溫和。老天,以一個第一次上鏡的人來說,他非常擅長這件事。
Tom說,「很顯然兩位很合得來。但是,告訴我,Lehnsherr先生——殿下當時向你出櫃了嗎?」
稍微有點危險的話題——
但Erik毫無困難地面對這個提問,就像冠軍越野跑選手跳過跨欄一樣。「如果你是問,他有沒有說,我是同性戀?沒有。但是……我有察覺到一點氣場。」
完全屬實。非常技巧。完全繞過了Charles算是藉由把舌頭探進Erik嘴巴裡向他出櫃這個部分。
Tom認真點點頭,聲音嚴肅,「Gaydar。」
Charles和Erik都笑出聲來,雖然幸好不會太像調侃——只不過是驚訝而已。Charles說,「我承認,Tom,我從來沒想像過這個字會從你嘴巴裡說出來。但我想,應該是沒錯。」
「你們那天聊了多久?」Tom問。
Erik也迎下了這一題。「大概三十分鐘吧,最開始。我非常希望他能留久一點,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然後Charles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。他挑戰我跟他下一盤棋。」
「棋?」
Charles點點頭。「度假別墅的小木屋裡有一套棋組。Erik接受了挑戰,然後我們下了——老天,我們下了多久?」
「好幾個小時。」Erik對上他的視線,他知道兩個人都想起了他們所分享的那些秘密,想起了他們是如何凝視對方的手在棋子上游移,而那張近在咫尺的四柱大床又有多誘人。如今Charles對Erik的身體已經熟悉得就像自己的,但他仍然能嚐到最初的好奇心、那種逐漸加深的懸念感有多甜蜜。
他們凝視著彼此的時間可能有一點太長了,Tom在這時插入了話題。「誰贏了?」
Erik指向Charles,後者一手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。Erik柔和地笑起來。「他也一直都不讓我忘記這件事。」
「但那之後Erik贏的次數比較多,」Charles很快補上。他不希望任何人覺得Erik不聰明。
「在肯亞,你們見面了幾天?」Tom問。
Charles知道自己必須回答這個提問。「事實上,在棋局結束不久、我離開Erik的小木屋以後——」好了,完全跳過了瘋狂性愛的部分。「——我就得知了祖父中風的消息。噢,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大概還沒有五分鐘吧,我妹妹就打給我了。所以我很趕地離開了,顯然相當心事重重。那之後就完全沒有辦法和Erik見面了。」
Tom點頭,微笑。對訪問者而言,這是訪問中可愛的部分;Charles這麼認為,但對他自己來說,這更像是一關過了還有一關的感覺。對Erik來說又會是什麼樣?他也很緊張嗎?他看起來很冷靜。他處理得很完美,比Charles膽敢想像的都更好。Tom繼續提問,Erik的神情仍快活而帥氣:「你們兩位是怎麼再見到面的?」
「很幸運地,一個月之後我就被調到倫敦了,」Erik解釋。「不過一開始這也沒什麼幫助。你總不能打給威爾斯王子請他去看電影吧,是不是?但之後我收到了一個慈善晚會的邀請,Charles也會出席。我想——我希望他會認出我。他認出我了,然後叫我過去,我們又聊了一會,他邀我有空去克拉倫斯府坐一坐。」
也就是,一個小時之後,好讓我們能把對方操得神智不清。Charles希望自己笑容中的頑皮沒有太明顯。
Tom對著Erik說,「在這個時間點,你有意識到那次見面會是約會嗎?」
「是的,」Erik微微寵溺地說,好像他帶去初次約會的是個野餐籃,而不是保險套跟潤滑液。「對此我非常高興。」
「這樣秘密談戀愛會很難嗎?」Tom問。
接著他們談了更多比較一般的事——關於保密有多艱難之類。Erik切換成那種比較疏離的模式談論事情,自如順暢就像他轉換成其他模式時一樣。
我的老天,Charles想,他太天才了。天才!Erik應付這場訪問跟我們這些生在其中的人一樣好,甚至比大多數人都好。他真的、完全懂得如何掌握狀況。他的心口感覺彷如旭日升起,他曾經以為這會是Erik最大的困難、最不可跨越的障礙——但Erik幾乎不費一絲力氣就能應付這些。
再一點寒暄、再一些難以招架的問題,然後Tom做出結論:「好了,如果這問題太早的話,原諒我,但是——新的同性婚姻法會適用在兩位身上嗎?」
他們的回應同步到幾乎像是事先練習過的一樣:他們都轉頭看了對方,像共犯一樣笑起來,但一起回答,「太早了。」
說完結語道過晚安、攝影機關掉、燈暗了下來。和Tom友好地聊一下一切進行得多順利。化妝師拿著卸妝棉,讓他們兩個的臉恢復正常。然後他們走出攝影棚,回到車上。
車門一關上,Betsy就開口了,「殿下、Lehnsherr先生——那太棒了。」
「你這麼覺得嗎?」Charles還很激動。「似乎進行得很順利,對我來說,但你永遠不知道攝影機對著你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沒有我想像得那麼難,」Erik只是簡單地說,一副他不是剛贏得了訪問奧運冠軍的樣子。
Betsy微笑起來。「殿下,您個人的訪問進行得無懈可擊,但那正是我所期望的。但我必須說,Lehnsherr先生,讓我感到意外的是你,非常好的意外。兩位的共同訪問——溫柔親切、表達清楚、討喜有禮,甚至顯得親暱,卻又不會做得太過頭。無論個人或者一起,兩位都呈現出了很好的形象。」
Charles握住Erik的手。「看吧?我們就算在公開場合也是好搭檔。」Erik回以笑意,但他看起來無意多說什麼。
「我們也能合理相信ITV會公平地剪輯,先生。」Betsy雙手交疊在她的包包上;這下她看起來幾乎和Charles一樣雀躍了。「我認為公眾的反應會非常正面,對你們兩位、對Margaret公主的療程都是。」
「就讓我們這麼希望吧,」Charles說。他納悶著如果自己現在把車窗拉下來發出勝利的歡呼,保全會有什麼反應。最好還是不知道答案比較好。
一回到克拉倫斯府、兩人單獨在私人套房裡,Charles忍不住又洋洋得意了起來。「你太棒了,Erik。不可思議地棒。」
「我不知道,」Erik聳了聳肩說。他坐在地上,柯基犬們給了他潮濕的歡迎。
他得壓下自己對於Erik拒絕一起慶祝而感到的不滿。但事情不只是這樣而已,他必須知道背後還有什麼,這很重要。「你不喜歡的是哪一部分?」
Erik抬頭看他,神情陰鬱。「那是表演。」
Charles自己的人生正是由層層公眾演出堆疊而成,他花了一點時間思考。「某種程度上是,」最後他說。「但最根本的都是事實。」
「最根本的。」在Erik口中,這些字眼只顯得空洞。「這種假裝從來不會讓你覺得困擾嗎?」
「不。從來不會。」Charles得對他誠實。「我是這樣長大的。」
「我不是,」Erik說。他搖了搖頭,顯然是想甩去這陰霾。「別理我。走,我們去吃晚餐。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,但我餓死了。」
於是他們去吃晚餐,但整段時間裡,Charles都無法甩去心頭逐漸增長的恐懼——無論他們之間進行得多順利、無論Erik能多好地應付那些挑戰——Erik都永遠、永遠不會完全適應王室生活,不會真正快樂。
這表示,也許,Charles該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願意將王室生活拋在身後了。

**

這樣看著Charles掙扎,是不是很殘忍?Erik希望不是,因為他懂的——他真的懂——這一部分,是他們兩人都不得不經歷的。
因為這幾個月來都試著遵從「沒有限制」這個座右銘,給彼此這麼大的空間思考、不去討論無時無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(*1)懸掛在他們頭頂的問題,感覺有點奇怪。但只有這一個問題,討論不會幫助他們釐清情況,只會更困惑而已。Erik足夠愛Charles,愛到能忍受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……即使他也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承受王室的這份重擔。
另一方面,他想嘲笑自己。噢,不。你愛上了一個真正的、字面上的白馬王子了。他想要你永遠住在王宮裡。你真可憐啊。世界上同時還有人捱餓呢。該下音樂了。
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問題。Erik跟當年只靠一個背包就能生存的時候一樣,不怎麼真的在乎王室。Charles的富裕更是無形的,而至於王宮本身——他們在Islington的公寓裡也能過得一樣快樂。可能會更快樂。Charles賦予這份關係的禮物,並不是物質層面的。
至於那些負擔,這個嘛,這可能可以說是極致的「第一世界問題」(*2)了,而雖然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,Erik現在正是落到了這樣的一個地方。留下來和Charles永遠在一起,代表大眾的注目,代表一舉一動、一字一句都會被放大檢視,被任何有網路的半文盲批評、攻擊,甚至無法選擇自己要住在哪裡、要去哪裡旅行,並且必須學習還要遵從古老荒謬的王室守則……
Erik就是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一切。
他知道自己得嘗試看看。之前還有最後一項因素威脅著Charles的王位,當時Erik下定了決心,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得以成為王室伴侶的角色,現在他要繼續努力這麼做。訪問進行得和Betsy預期一樣順利,那之後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奇妙的位置,人們喜歡他,算是吧。但每一次他們去電影院、或去聽音樂會,被盯著看的感覺仍然很奇怪,即使那些目光至少變得友善了一些。
他的書的進度也很好,他甚至還能在開始宣傳《股份公司:興衰史》之前交出了《泡沫經濟:時代演變中的猜測與醜聞》的初稿。出版前的討論非常熱烈——對Erik來說,全是為了錯誤的理由,但他的出版商認為只要有討論,沒有任何理由會是錯誤的。他們已經提出了新的合約,暗示了預先付款的金額,會大到足以讓任何說他是Charles養的「小白臉」的傳聞永遠失去力道。
即使如此,書出版的時候,他的名氣對書本身並沒有什麼幫助,至少沒有書評這麼認為。評論家不會這麼快開始讚美一個作者的,畢竟眾人第一次認識他,是因為他幾乎全裸地出現在小報封面上。這本書的銷售主要會來自大家的好奇心。所有收入全來自這樣吸附著Charles的名氣,他真的能這樣過活嗎?
也許不會是這樣,Erik告訴自己。也許有人會公平地看待這本書。你身為作家的職業生涯會如你所希望地發展的。
他媽的(bloody)不可能。
他甚至連咒罵都開始像Charles了。
Erik知道,自己跟Charles越來越像是彼此的一部分了;英式用語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。他想像他們是共同工作的作曲家,將對方創作出的旋律融入了自己的交響樂之中,於是曲調最終將會變得如出一轍。他們已經不是當初在肯亞相遇的那兩個人了。Erik望著Charles時,他看見的這個人更專注、更自信,不像是會一直自我責備的那個人,而是會迎面解決挑戰。而當Erik注視著自己,他看見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與寬容,以及更多的和善。他從未覺得自己缺少這些特質,但現在他意識到,他以前不曾這麼喜歡過自己。和Charles在一起的Erik,更像是他真正想成為的模樣。
但他內心深處還是有一些地方,掙扎於這樣項圈與鏈子一般的生活。心裡有一塊渴望著自由、渴望著隱私、渴望著能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得誠實坦率。有一塊地方,不喜歡在電視訪問上微笑,也不喜歡在去亞伯特廳時被引入王室包廂。
他沒有在讀手中的書,而是在沉思著這些問題,這時Charles說,「Erik?」
「嗯?」Erik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的疑慮都顯示在臉上了嗎?
但Charles看上去相當平靜。「我在想,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個地方。」
「什麼,去蘇格蘭之類的嗎?」已經有人告訴過Erik,他必須穿蘇格蘭裙出席布利馬節。他還沒找出花呢格紋和古希伯來人有什麼關聯呢。
「近一點。其實走一下就到了。就今天晚上——事實上,就是現在。」
雖然Charles已經比以前更會臨時做出決定,讓保全們相當苦惱,但這仍然不太像是他會做的事。「好,」Erik說。「我們現在要去散步嗎?我想這是可行的。」而也許Charles會在用上次那種蘇格蘭口音說話——那太辣了。
「很誘人。也許下次吧。」他無法解讀Charles的笑容。「不。我們沒有要離開王宮的範圍。」
Erik放下那本沒怎麼讀的書,以防晚一點會能更專心,還是標了一下頁數。「好吧。等你的驚喜。」
他們離開私人套房、離開克拉倫斯府,而後緩步沿著熟悉的走廊往聖詹姆士宮的方向走去。這是以往,Erik每一次來找Charles,離開時走的路線——回到一般世界的路。這讓他有些惆悵,曾經,他能將這座王宮裡的一切如此輕易地拋在身後。
一切,除了Charles以外——
路上保全好奇地瞥了他們幾次,但顯然Charles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,沒有任何人阻止他。不過,Erik還是納悶著,他們到底是要去哪裡,才會讓保全甚至會露出表情。
而後他們在兩扇巨大的門之前停了下來,Charles微笑著向門把伸出手。「我們到了。」
Charles把門拉開,門後是一個寬敞而富麗堂皇的房間,有著紅白相間的牆、精細地下傾的天花板……,Erik想,他看見了房間另一端巨大的頂蓬,以及其下裝飾華美的座椅。授勳室(*3)
「這怎麼不在白金漢宮?」兩人走進房內,他問道。
「事實上,那裡也有一間授勳室。」Charles帶上門,而後和Erik一起走向王位。「但聖詹姆士宮的位階比較高。」
他想知道這代表了什麼重大意義嗎?Erik決定,他並不想。他只是跟著Charles一起,走到王座前停下腳步。環繞王座的頂蓬是厚重的天鵝絨布,繡著即使並非Erik本意、但如今他已相當熟悉的紋飾——頭頂王冠的獅子與獨角獸。王座本身則被更多紅天鵝絨包圍,而其上繡著的徽紋上有大大的、有著王冠的GR兩字,在G的彎弧裡有著小一些的羅馬數字IX。
「看起來其實還蠻舒服的,」Erik說。
Charles向那張椅子點了點頭,仍帶著那一抹微妙地、幾乎是哀傷的笑意。「你想試試看嗎?」
一般來說,Erik對這類東西不會有太多好印象。從全世界掠奪而來的戰利品,他想道,回憶起《大國民》(*4)裡那句老台詞。但走上去、在王座上坐下來,仍是無以名狀的奇怪感覺。雖然Erik拒絕對此感到敬畏,但他還是忍不住納悶起來,屬於那個位子、望向一整片也期待你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群會是什麼感覺。讓人頭暈吧,他想。如同幻覺。
「這張椅子變成你的之後,」Erik說,「後面繡的字——」
「王號(royal cypher),」Charles補上。
「王號。那會變成,什麼,一個C,下面加上羅馬數字三嗎?等等。那R是什麼?」
「Rex(*5)。在還是帝國的年代,有時候是個I,是皇帝(Imperator)的簡稱。或是皇后(Imperatrix),指稱Charlotte王后的時候。」
「所以你會有一個R。」
長長的沉默過後,Charles說,「我可能會有。」
「Charles——」問句在Erik能說出口前就止在了舌尖。他知道答案的。
「今天我們來這裡,是因為我想要你跟我一起——跟這個房間,還有這裡所代表的一切道別。你不想要過王室的生活,Erik。我理解的。我也接受。而且我可以(I would)放下這些,跟你在一起。」
一開始,Erik只能瞪大了眼。他做好了心理準備——或說他以為自己有——但沒有,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對Charles感到的愛會如此巨大而令人震驚,而Charles就站在那裡,試圖為了Erik改變自己整個人生。
但他感受到所有的愛,都無法改變他所知的現實。
Erik思忖,Charles是否真的知道他自己是如何說出這句話的,是否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的不情願。但那不重要,不真的重要。「謝謝你,」Erik溫柔地說。「我更愛你了。但你不會放下這些的。」
Charles拱起的眉扭成了一起。「我剛剛告訴你了。我可以的(I would)。」
不是我會(I will)。不是我要退位了(I’m stepping aside)。Charles相信自己已經沒有疑慮,但Erik瞥到了真實。
所以Erik自王座上站起來,握住了Charles的雙手。王座位於一座紅色平台之上,所以他看Charles時視野比平常更高一點——但對他而言,Charles從未看起來如此堅強。他非常安靜地說,「你會成為國王的。」
「現在這是我的選擇了,」Charles回答。「而我選了你。沒錯,我們當然得等Raven好轉一點——如果她沒有的話,那,去他的,王位就讓Richard拿去吧。他一直覺得這房間裡的東西能讓他快樂;也許我該給他這個機會。等他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,說不定他會變好一點。」
Erik不得不笑起來,即使這一刻是那麼難以言喻地哀傷。Charles不明白的是,他自己比Richard更需要當上國王,而且是為了遠遠更好的理由。「這個職位——這是你的一部分,Charles。構成你這個人的基本組成之一。如果他們把你丟出去,沒錯,你會能建立自己在王室之外的新生活。但你永遠沒辦法自己放下你認為是職責的東西。你不是這樣的人。」
Charles抗議,「我可以!我是這麼愛你。比這樣更愛你。再說,這樣我們就能過我們夢想的生活了。劍橋,或者是紐約,或者其他我們想要的一切。」
這之中的諷刺讓Erik忍不住搖了搖頭。他向Charles靠近,是因為他知道對方身為威爾斯親王的角色會永遠擋在他們之間;他以好幾種從未想像過的方式發現自己的正確。「我們不會有那樣的生活,因為你會後悔你的選擇,比你所能想像的更深深懊悔。那後悔會跟著我們——跟著我們去劍橋,去紐約,去任何地方。職責對你來說就像你的骨骼或皮膚一樣。你知道的,對吧?」
一開始Charles無法回答。最後他終於說出了,「說不定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職責。」
「你不真的這樣覺得,你自己也知道。再說——一旦你成為國王,這麼多世代以來,君王制度會第一次真正有意義。」
想想看,他居然在為國王的榮譽與職位辯護。以前的Erik永遠無法想像會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。但現在他不是在辯護任何一個無名的國王——他是在為Charles辯護。
他看著Charles掙扎,看著他仍試著想抗議,即使他明顯地意識到Erik所說話的有多真實。「我會是自願離開的。沒有人能說我是因為是同性戀被逼走的。」
「他們可以這樣說。他們會是錯的,但這有阻止過任何人嗎?」短短的一刻,Erik感到那股誘惑——立即而迫切的衝動,想說忘記我剛剛說了什麼吧,你是對的,我們馬上走,今天晚上,就我們兩個。但他知道Charles真正需要什麼,而他要緊抓著那些不放。「我覺得很可笑的那些傳統、那些浮華——放在一個公開出櫃的同性戀身上,一切都變了。完全不一樣了。你看不出來嗎?這個國家為了保存自己所謂的歷史與尊嚴,它不只接受了、而且還擁抱了你的同性戀身份。你登基會帶著文化潮流往更寬容的方向前進,讓寬容成為這個國家的性格,和其他特質一樣被高度保護。」Erik用手示意著授勳室,示意著幾世紀以來的繁華。「你不能拋下這些,Charles。你知道你不能的。」
可憐的Charles。他還想掙扎,即使這份職責是他如此珍視的一切事物的核心。Erik想,直到此刻,他從未真正理解Charles有多愛自己,直到他看見Charles幾乎願意為了他把自己挖空。
Charles最後嘆了一口氣。「對。我沒辦法。」
Erik捏了捏他的手。「沒有關係。」
「但這對你來說代表了什麼?那我們呢?」Charles將Erik的手舉到唇邊親了親。
他們沉默了一下。Erik希望自己能清楚地回答,但他辦不到。他的情緒仍是一片騷亂,他無法在一夜之內釐清思緒,即使一週也不行。「我還不能承諾什麼。」
「Erik——」
「我很抱歉!我知道如果我直接說好或不好,一次解決的話,事情會容易很多。」這下Erik成了在掙扎的那個人。他無法發誓自己願意永遠活在王室生活的鎂光燈之下,即使只是假設也不行;他甚至不想要把這個念頭說出口。「我在努力了,好嗎?我現在只能保證這樣。但我不會讓你做出能毀了你的事情——而且這會毀了你的,Charles。這會的。我不會讓你為了我這樣做。」
Charles放開Erik的手,踏上平台站在Erik身側,兩人都注視著空蕩的王座。Erik想他是不是在想像,想像那個會比Charles的名字更加意義重大的C III和R的字眼。「到現在我才發現,我有多想要知道。我真的以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,但是……這不是要不要離開王室生活的問題,而是我想知道,想知道我們真的會留在一起。」
「我很抱歉,」Erik又說了一次。
「不。你只是誠實而已。我也只能要求這樣。」Charles回過頭,臉上笑意柔和。「走吧。我們回家。」
他們走出房間,Erik很快回頭看了一眼,王座空空蕩蕩,正等著Charles的到來。

*1,Damocles’ sword:典出希臘傳奇故事,約西元前4世紀,義大利西西里島的戴奧尼索斯二世(Dionysius II of Syracuse)宮中有一位朝臣達摩克利斯。達摩克利斯向戴奧尼索斯表示,能成為這樣的首領非常幸運;戴奧尼索斯便提議和達摩克利斯交換身份一天。達摩克利斯過得非常盡興,但在晚宴快結束時,他發現王位上掛著一柄巨劍,只用一根馬尾鬃毛掛著而已。這個譬喻時常出現,暗指有權之人無時無刻需面對的危險。
*2,First World Problem:不確定這一點需不需要註釋 XD 傳統觀點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是第一世界、共產主義國家為第二世界,第三世界則指其他發展中的亞洲、非洲、中南美洲國家;基本上這裡的意思就是指這是究極的有錢人才會有的煩惱。XD
*3,throne room:沒有查到官方翻譯。英國王室主要使用的throne room有兩個,維多利亞女王之後君主都住在白金漢宮,皇家聚會、加冕、婚禮拍攝(比如William王子跟Kate)也會在白金漢宮的throne room舉行;但聖詹姆士宮的throne room才是「senior palace」(也就是後來Charles所說的位階比較高),進行儀式(比如王位繼承人繼位)、正式場合(比如市長通常在這裡迎接外賓)。長得像這樣。王座上方的頂蓬繡有英國皇家徽章,獅子象徵英格蘭、獨角獸則代表蘇格蘭。
*4,Citizen Kane:又譯公民凱恩,1941年電影。
*5,Rex:拉丁文,「國王」。後面說的Imperator也是拉丁文,意為emperor(皇帝),Imperatrix則是empress(女皇或皇后),傳統上皇帝的頭銜比國王高一階。Charles說的 ’Queen Charlotte’ 指的應該是喬治三世(1760-1820在位)的妻子;1801年大不列顛和愛爾蘭成為聯合王國,當時有人建議他使用「emperor」的頭銜,但他拒絕了,所以事實上Charlotte並沒有真正成為empress,史上真正使用皇帝/女皇頭銜的英國君主只有維多利亞女王而已。

**

也許,接下來幾天Charles自己想著,如果我們掌握了對的生活節奏,如果我們創造出了我們需要的生活,Erik就會……忘記要離開的事。
這很荒謬,當然,但他願意對任何一絲可能都懷抱希望。
他知道Erik不是單純在拖延時間,這讓Charles好過了一點。他是真心在試著找出能讓自己適應Charles的世界的方法。慈善基金下一次開會時,Erik再次發言,而Charles能看得出來他已經贏得了多數董事會成員的尊敬。他們曾贊助過的企劃、他們能贊助的計畫,Erik做的相關研究無論深度和遠見都令人佩服。這是一份Erik能做得很傑出的工作——如果他想要的話。
隔天他和Charles一起參加了The Firm的會議,是那種比較大型的會議,幾乎所有人(當然,除了Raven以外)都出席了。Richard無法表現出善意,但明顯試圖維持表面的禮貌;王后見到Erik時幾乎顯得開心,這必定表示幾顆行星奇異地排成一列了,但這至少對狀況有幫助。Erik聽得很仔細,抄了筆記,結束之後問了Charles不同爭辯和議題的細節是什麼。他這麼做的方式,很明顯表示了他並不只是為了要進行對話而已;Erik是真的在試著了解,認為自己之後會需要這些資訊的人。
但,也有一些其他的時刻。一天早上,Charles早早醒來,發現Erik已經不在床上了。他穿過走廊,發現Erik正盯著窗外的花園看,和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一般躁動不安。有時當他們的車經過重重的記者,Erik從椅子上往下滑的樣子就像身處痛苦之中。即使在最舒適的「私人聚會」之後,Erik仍總是顯得憔悴,他依然認為這是偽裝,而偽裝令他筋疲力盡。
他在努力了,Charles會這樣提醒自己。他在想辦法了。你要勇敢一點,讓他自己找出辦法。
Erik甚至完全參與了Raven的家族治療——但五月下旬,有一次很重要的會面他沒有出現。除了Charles和另一個數個月以前就被邀請的客人以外,沒有別人出席。
「很顯然,我們原本預期的見面不是這樣,」轎車駛向St Maur Hall時,Charles說,而後納悶自己為什麼要為此道歉。
「當然,」Zale王子回答,一直保持昨天抵達時就帶著的認真與彬彬有禮。「但如果Raven仍然希望見我,那我就很樂於見她,在任何場合都一樣。」
Raven:她告訴了這男人她的名字。他們的關係不只是數個月前那一次正式見面而已;他們在網路上聊過太多次,即使他們顯然沒有討論過她的自殘行為。Zale到底有多瞭解她?帶他來是錯的嗎?Charles仍然對此深深地感到不確定。
不過,他問的時候,Raven說了她想見Zale,所以他們來了。
來迎接他們的是Hank,他撥出了一點時間替Zale做準備。「我不確定她現在願意說多少,」他們在Hank的辦公室坐下時,他說。「她可能不太願意說話,也可能會需要發洩。重要的是不要表露震驚或厭惡的反應。」
Zale歪了歪頭。「我明白,McCoy醫生。」
無論什麼時候,當有人用McCoy醫生稱呼他時,Hank通常會立刻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;今天他沒有。Charles想著為什麼,但沒有打斷Hank,「前幾分鐘,我會跟你們一起待在房間裡。那之後,如果一切順利,我們就能讓你們獨處一會。」
如果狀況不順利,顯然,Hank打算介入。這點明顯到氣氛幾乎要僵硬起來,於是Charles輕快地開口,「說不定你可以跟Zale王子談談那些公式。你知道,就是你教我的,談傷口的那些公式。」
Hank的笑容是那麼自在,讓Charles納悶剛剛的緊繃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;很明顯Zale什麼都沒注意到,不過他是那麼小心地在保持禮貌,誰又知道他在想什麼?「好吧,」Hank解釋。「有一個公式,我們常會教給家人跟朋友,在談自殘的時候可以使用。也就是……當你看到一道傷口或一道疤,或甚至只是看到讓你好奇起來的跡象,比如說放在一邊的尖銳器具,之類的,這種時候。」
「公式是什麼?」Zale問。
「首先,不要對她的動作或感受作出假設,」Hank說。「第二,說話的時候,使用三種要素——」他望向Charles,要不是測試他,要不就是覺得如果由他開口,會更有重量一些。
Charles很樂意。「我看,我想,我覺得。例如,如果Raven桌上有一把美工刀,我可以說,『我看見桌上有一把刀。這讓我想你可能會再傷害自己,這讓我有點擔心。』這樣會讓她討論她的感受,但不會——不會讓她覺得被威脅,被批判,之類的。只要記得這三個步驟就好。我看,我想,我覺得。」
「一個公式。」Zale的笑意很微弱。顯然他不怎麼喜歡用公式說話的這個想法,但他們也只能等著看他會怎麼做了。
等他們開始走上階梯,Charles才理解空氣裡那股奇妙的緊張感是怎麼回事——他發現Hank以一種強烈的、卻不完全是友善的好奇心盯著Zale的側臉看,彷彿他覺得之後可能會需要跟警方的素描師形容他一樣。最開始他沒有懂,但接著就像拼圖一樣,一切都有意義了:Hank在Raven、在家族裡每個人身上花了那麼多額外的時間,甚至超過王室成員可能會受到的「特殊對待」。Hank桌上那一堆逐漸長高的奇幻小說。甚至是他即使顯然很聰明也富同情心,但卻有那麼多決定都要聽從Monroe和Grey兩位醫生的建議,好像他不相信自己足夠客觀一樣。
我的老天,Charles想。Hank愛上Raven了。
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。Raven的療程進行得很順利,不需要再多併發狀況了;再加上,在這裡她非常脆弱,如果他們相信能照顧好她的那個人違反了職業素養,她沒辦法承受的。
但Charles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,沒有什麼好害怕的。他已經夠瞭解Hank,知道他永遠不會破壞Raven的療程——他對其他醫生的依賴便是來自於他的擔憂。他的愛被隱藏起來,沒有說出口,且毫無希望。Hank看著Zale的模樣,不是在稱量一個對手的斤兩;而是顯示出,他有多害怕Zale無法成為Raven需要的那個人。
無論Raven想要什麼,Hank都想讓她得到,即使那會讓他自己有多痛苦。
Charles開始希望Zale說不定會搞砸。
不要這麼蠢,他罵自己。Raven需要事情順利地進行。
他們走到公共會客的區域——不過現在除了Raven以外,沒有別人在。長型房間有著淺色的木質地板和許多扇窗戶,她坐在角落裡小小的銅綠色沙發上。她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洋裝,深藍色的布料上有著白色小鳥的圖案,厚重的黃褐頭髮凌亂地紮成馬尾,但看起來依舊美麗。看到她振作起來、卻仍然非常保有自我的模樣,讓Charles心情為之一振。
看見Zale時她臉色一亮,但她的笑容帶著一些猶豫。「哈囉。見到你真好。」
「你也是,」Zale回答,往她坐的地方靠近了幾步。
這時Raven的目光移向Charles和Hank,但不太像是打招呼,而像是想從他們身上獲得力量。而後她看著Zale,語調非常平穩地說,「我得給你看一些東西。」
Zale點點頭。然後,他停頓了一下,單膝跪下。Charles驚慌了一秒鐘——那個蠢蛋是在求婚嗎?——但他不是。他是在讓自己的臉離Raven更近一點,但不要在Raven旁邊的沙發上坐下……不要入侵她的個人空間。雖然不是很甘願,但Charles意識到Zale有很好的直覺。
Raven緩緩把裙擺拉上來,露出她的大腿。午後的陽光之下,腿上重重交叉的傷口看起來顏色很深,至少那些新的是這樣;舊傷也仍然看得見,像藍圖一般的白色線條。Charles已經看過了,但即使如此,這仍讓他非常難受。
「衣服遮住的地方,我幾乎都是這樣,」Raven說,她的聲音幾乎是平穩的。「我正在學習其他處理情緒的方式,但我永遠沒辦法——我永遠沒辦法保證我會完全停下來。不管我再怎麼希望,但我真的不知道。時間過去,這些傷疤會好一點的,但它們不會完全消失。」她抬起臉。「我也不想要它們消失。」
Zale長長久久地看著她的腿。等他抬起臉時,他只是簡單點了點頭。「這是你的身體,」他說。「你想要怎麼做都可以。沒有人有權利告訴你怎麼做。你的身體是你自己一個人的。」
Raven發出一聲像是抽泣的聲音,然後撲向Zale,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頸子。他也回以擁抱。
說這句話是對的?Charles幾乎無法相信。首先,這跟公式完全沒有關係。但Raven非常感動,這點毫無疑問。
「走吧,」Hank低聲說,拉了拉Charles的袖子。兩個人回到走廊,將門帶上。Hank開口,笑容悲傷,「我不認為她還需要我們待在那裡。」
「這樣很好,不是嗎?」
Hank點了點頭。「非常好。他本能地就知道該怎麼做,我想。很少人能這樣。這讓人放心,不是嗎?」
他說得那麼簡單,那麼真誠。因此Charles甚至更確信Hank愛上了Raven——因為Hank能因為Raven對另一個男人的愛得到回應,而自己也感到開心。
愛能讓人做出這樣無私的事。
也能讓人放手讓其他人走。

**

「好了,先生,」Paulson說,打好了Erik的領帶。「非常帥氣。」
「謝謝你,Paulson。」
你在讓另一個男人幫你穿衣服,以前的Erik說,一如往常地反感。你接下來的人生都打算這樣過嗎?
Erik知道自己這樣有點蠢。今晚代表他又更進了一步,身為Charles的「伴侶」——加拿大使節的宴會不算是真正的官方場合,但這會是Erik第一次和Charles一起,和其他國家的政府會面。
Paulson去處理Charles的服裝,Erik則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。深灰色西裝、白色襯衫、銀色領帶,一切都無比合身: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液體金屬組成的生物,還未被定型——還在等著最終形態的到來。
他想跟Charles在一起。但他還是有一絲抗拒、有什麼在撕扯著他的內心,Erik無法判斷那到底是源自於他最真的自我,還是最深的謊言。
你必須快一點決定,他告訴自己,不是第一次了。這樣對Charles太殘忍了。
Charles是那麼有耐心。那麼和善,那麼平靜。從每一方面來說,他都表達得很清楚,Erik可以用自己的步調,自己做決定。但Erik能看見Charles有多努力在試圖隱藏,他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大。
快一點,Erik又告訴了自己一次。

**

「我想你會享受今晚的,」他們的車停在會場外面,Charles低聲說。「沒錯,Howlett大使有些——不是很正統,但我覺得他很讓人耳目一新,跟平常那種圓滑的大使不一樣。只是要準備好,你會帶著一身雪茄味回家就是了。」
「這會讓Happy跟Glo很開心的,」Erik說。他們回家的時候,兩隻狗總是喜歡聞他們的褲腳。
他們很快就成了宴會的中心。他們沒有必要主動開啟對話,因為群眾自然會往Charles的方向湧過來。Erik發現自己正試圖在記住一大串不可能記住的名字與頭銜;他的臉已經開始因為笑太多發痛起來了。他們身邊的人顯然是很友善,但更多的是好奇,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。
等等,這有個專有名詞,不是嗎?
經過一個瞪大眼睛、視線特別熱切的人之後,Erik傾身向Charles靠近低喃,「這是狗——哈巴狗?」
Charles滿臉笑意。「老天,我覺得他真的懂了。」
Erik笑了出來,但內心他感到了同樣的一股絕望。他真的能做到嗎,每一天每一天,這一輩子接下來的時間都這樣?
但不這樣就是要放棄Charles,而這更令他難以忍受。
有些躁動,他看向房間一側,然後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。
所有人群似乎都安靜了下來。甚至可能還有鎂光燈落在他身上,把他和其他人分開——刺眼,但無可否認的一道光。他們的視線相碰,時間長到他無法否認自己有看到對方。
Erik轉向Charles,盡可能正常地說,「Sebastian在這裡。」
「Sebastian Shaw?」Charles的聲音很輕快,好像這只是任何一個他們能簡單討論的人一樣。他們身邊沒有人會發現任何問題的。「我沒有在名單上看到他。但說起來,我看名單的時候從來都不夠認真。」他看向Erik,目光穩定。「你覺得你該去跟他說話嗎?」
「我很確信這是他來這裡的原因。」Erik捏了捏Charles的手,而後走開,目標明確到沒有人會阻止他。
他每靠近一步,Sebastian的笑意就擴得更大。最後他們終於面對面,已經隔了這麼多年。
「Sebastian,」Erik語調平穩地說。「你看起來很好。」這男人只值得這樣的寒暄。Sebastian無疑沒有Charles那樣的美麗——從來沒有——但他一直都很優雅,年齡沒有減低他的帥氣,只讓他變得更成熟、更圓融。他的頭髮已經有著銀絲,但眼周的紋路只是讓他的臉部線條更加堅毅而已。如果時間能不這麼友善就好了。
「你也是,Erik。」Sebastian搖了搖頭,輕輕笑了笑,這個聲音Erik記得非常清楚。「看看你。來吧。我們去陽台上走走。」
他們一起走出擁擠的人群,到了大陽台,原本這裡顯然是要作為宴會的中心;但這一天的雨讓眾人打消了這個念頭。現在沒有大雨,但已經快要六月,氣溫絕對不該這麼涼的,空氣裡的濕意表示風雨很快就要回來了。Erik閃亮的鞋子踩過了石頭地上淺淺的積水。有幾個人好奇地瞥了瞥他們,但顯然威爾斯王子的伴侶在跟別人說話,這不會引來太大的注意力。
「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Erik直接切入了重點。
「怎麼,你以為我是來鬧場的嗎?說到底,原來你這麼不瞭解我。」Sebastian的笑意顯得尖銳。「再說,那樣對我來說沒什麼好處,那個殘忍的Braddock說得很清楚了。我根本不曉得你知道孟加拉的事,Erik。你比我夢想得還更認真追蹤我。」
孟加拉?Erik完全不知道Sebastian在說什麼,但他能把線索拼起來。除了Erik給的資訊之外,Betsy還挖出了更多Sebastian的骯髒小秘密;她自己做了一些調查,找到了一些黑暗到讓Sebastian保證永遠不公開發言的秘密。
做得好,Betsy。他應該感到更安心才對。也許他晚一點會吧。但此時此刻Erik只能站在這裡,站在他第一個愛過的男人的面前。
「我只是來這裡見你的,」Sebastian說。「用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假名,以免他們想要阻止我接近你。或是阻止你接近我。真傻,要把兩個這麼心靈相繫的人分開真是傻,你不覺得嗎?」
「我們心靈相繫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」Erik說。
Sebastian搖了搖頭。「你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。」
他知道。雖然Erik討厭這樣、雖然他現在如此看不起Sebastian,但他身上還是有一些特質,是全世界除了Charles以外,只有Sebastian了解的——還有那一些,是連Charles可能也不曉得的。
「如果你是想知道我現在過得怎麼樣,」Erik大膽開口,明明知道事實完全不是這樣,「我現在很好。這很明顯吧。」
「很明顯。」Sebastian放低了聲音。「你知道對我來說,還有什麼事很明顯嗎?就是現在這個畫面——領帶、這些禮節、這些假惺惺——這一點都不是你會想待著的地方啊,我瘋狂的、美麗的男孩。」
Erik轉開了臉,但他無法移動自己的腳步。
Sebastian,該死的他,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趁勝追擊。「我看了你們兩個一起接受的訪問。你們真是可愛啊。包裝好了要給大眾看,而且包裝得很好。但我懂你,Erik。我能讀出你們那個可愛的初遇西洋棋故事背後還有什麼。你花了多久就得到他了?一個小時?兩小時?你看到一個挑戰,然後你得到它了。在理解人類上,你是最出色的學生,你所做的符合我的期待。然後不知怎麼地,狀況改變了。不知怎麼地,你的戰利品得到你了。」
「如果你以為我從你身上學到了什麼關於人類的事,很遺憾,你錯了。」
「是嗎?也許吧。你一直都很聰明。一直想要用你自己的方法做事。但現在,你永遠沒辦法用自己的方法做事了。」
這就像被銳利的刀割上皮膚一樣——Sebastian的話切開了他,切過了他所有的防備。這份痛苦非常可怕,但Erik不太能理解的,又奇異地對此感到歡迎。
Sebastian站得微微靠近了一些,而即使過了這麼多年,Erik仍然記得他肌膚透出的氣味。「我不是個蠢蛋,你知道。」Sebastian的聲音嚴肅起來,帶著奇妙的誠摯感。「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回到我身邊,不會真的回來。如果你這麼做了,我也不會知道該拿你怎麼辦。但我欠你,不是嗎?我欠你的那麼多。為你打開新的一扇門,也許是我能回報你的方式之一。」
於是Erik回頭看向Sebastian,試著理解他在說什麼。「有一些東西,你欠了是不會還的。」
「你說得沒錯。但還是讓我試試看吧。讓我替你打開這扇門,讓你自由。」
這時Erik突然明白了,他忍不住尖銳吸了口氣。
Sebastian的雙眼燃燒一般明亮。「今天晚上,跟我一起離開吧。或是如果你不想讓他難堪,你可以明天來找我。離開這條為你準備好的道路。擺脫牽制你的項圈跟鏈子。把這一切都拋下吧。事情真的可以這麼簡單的。」
離自由如此近,Erik感到一陣頭暈目眩,宛如站在懸崖邊緣,無比害怕但又被其誘惑。他能回到Sebastian的床上嗎?沒錯。他可以,這麼做會徹底破壞已經包圍了他的王室生活。只有赤裸到這種程度的事,才有可能把他跟Charles分開。
不會再有人能這麼瞭解我了,他想,憶起每一個和Charles共處的美麗片刻——就今天早上,一起蜷在床上;他們在雪地裡那個親吻,雖然是安排好的,但仍然那麼完美;Charles從荷蘭帶回來的那朵鬱金香;在克拉倫斯府中Charles的辦公室親熱,然後偷偷摸上樓做愛;他們耶誕節晚上的那場棋;在Islington的公寓裡一起聽Runrig的歌;他們最開始幾次秘密碰面的那種狂喜一般的熱度;還有在肯亞的那一刻,在大雨之中,Erik遞了一杯蘭姆酒給一個帥氣的陌生人。不會再有別人了。
「這種人生不只會限制你而已,」Sebastian說。「也會定義你。永永遠遠,這都會控制你會成為怎麼樣的人,你有可能成為怎麼樣的人。你能忍受嗎?因為我覺得你看起來一刻都忍不下去了。」
他們視線相對。Erik知道真相的。
Sebastian低語,「你打算讓你的人生變成這樣嗎?」

**

Charles站在床腳,張大了嘴。「然後呢?」他說。「你跟他說了什麼?」
Erik脫掉襪子,抬頭看Charles,露出笑容。「我告訴Sebastian,一個完全被愛定義的人生,不算是最壞的結局。」
他的話如潮水般湧過Charles——不完全是安心(畢竟,Erik人是跟他一起待在這裡的),但有一部分是安心,而另外一部分是某種更深沉的、甚至更好的感受。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Erik向Charles伸出手,後者握住了他的手心,在他身側坐下。他很顯然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。「我到那個時候才意識到,我的掙扎一直是——在掙扎我這個人到底是什麼。因為我對自己的認知出了問題。其實在我遇到你之前就是這樣了,老實說的話。」
Charles開始明白,Erik事實上是在告訴他一個更大的問題的答案。他握著Erik的力道更緊了一些。「沒有這麼簡單。」
「沒錯,是沒有,」Erik承認。「這對我來說不容易。但我能辦到的。我已經辦到了,大部分的時間。只是要習慣而已,然後要讓自己專注在正面的那些事上。而且正面的事有那麼多,Charles。我又有一個家了——雖然是個有點瘋狂的家,但他們是你的家人,所以也是我的。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多我在乎的朋友了。還有慈善工作——我才剛開始熟悉,有很多事可以做。不是這樣的話,我永遠不會有這麼多時間寫我的書。再說我得到了兩隻全世界最棒的狗。」他的嘴角微微揚起。「為了跟你在一起,比這些更糟糕的事我都會願意忍受的。」
Charles不太能真的相信這個奇蹟。他想起哀傷母親的回憶,還有扣住Erik的,他自己的猶豫不決。以前Erik的忠誠和他的愛已經讓Charles驚訝過,但這一次是最後的、終極的那一步。「我需要知道你很確定,」Charles喃喃地說。「沒錯,是有一些好處,但是——我知道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。」
Erik捧起Charles的臉。「這是我能跟你一起度過的人生。所以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。」
他的喜悅壓過了所有疑慮。Charles終於相信了。他想要這麼說,但他沒辦法開口。他只能回以笑意,雙眼已泛滿淚水。
他們親吻——只是雙唇碰了一下,輕柔而虔誠。Erik抵著他的唇說,「這就是你需要的答案了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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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段QQQQ 翻到幾乎淚目QQQQQQQQQ(無法說話)Erik QQQQQQ Hank QQQQQQQQ
而且有Logan颯爽出場!(雖然只有名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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